早期阅读：手段？目的？

　　杜总编，各位朋友，今天我们来了这么多一线的幼儿园的老师和家长，非常高兴。

　　我从96年开始，从心理学的角度研究儿童阅读，更多的是在研究它有什么样的作用。这几年也慢慢把关注的视角放到早期阅读，我主要研究的大概是2到8岁的阶段，零岁开始的阅读问题关注得相对比较少。

　　影响孩子阅读发展的主要家庭因素

　　我们在几年以前曾经做过一个调查，了解影响孩子阅读发展的主要家庭因素是什么。

　　一个方面，我们想是不是父母的文化程度越高，子女受教育的程度就越高，可能孩子的阅读成就就越好？第二，是不是家里面藏书越多，图书的资源越丰富孩子就越喜欢读书？这些方面，就是家长的教育素养。另一个方面，是家庭的硬件设施。

　　后来我们研究发现，这些都不是真正影响孩子未来阅读成就的重要因素。我们做了一些追踪的调查，幼儿园时期的上述情况，对小学三年级的阅读成就有什么影响，我们发现最重要影响的是亲子式的阅读。

　　我们在调查当中发现，往往父母是越重要的人物，越繁忙，越是没有时间给孩子读书。我们发现一堆的院士人士的子女，孩子未必学习很好。实际上，榜样的力量对孩子的影响可能还是有年龄阶段的，在早期的时候，最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互动式的行为，到了一定的年龄阶段，这种榜样的作用可能才会无声地体现出来。所以越是早期，父母越需要有实实在在的跟孩子互动的行为。

　　我们来谈早期阅读。首先讲阅读到底是什么？就是，早期阅读的第一属性是手段还是目的？

　　各种心理语言学的教材有各式各样的定义，目前可能心理学界比较公认的，或者比较一致的，更多的学者会赞同的是这样一种界定：阅读是个体依靠头脑中的原有知识，积极主动地获取文字的过程。

　　阅读心理学的研究过去只研究文本的阅读，文字的阅读，不研究图画阅读。但是目前，图画故事书在我们国内开始引起关注，我们来读图，读文，读图文并茂的文本。

　　早期阅读要以先前的知识经验作为基础

　　阅读就是把这个东西读明白了，读懂了。我们怎么样读明白，读懂？这是有前提的。首先，阅读的材料跟个体，跟儿童先前的知识经验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难的东西，超越他原有的经验水平的东西，实际上是不可能起到让他读懂，促进他发展的作用的。我们以前做阅读的研究的时候，就会发现很多家长和幼儿园的老师，会觉得图画故事书太简单，没有什么可学的，其实不是。基于他先前的知识经验作为基础的知识，才有可能发展他的经验。

　　早期阅读应该是一个积极主动的过程

　　从极端意义上来讲，阅读这个方式不能被迫，更不能被替代，阅读必须是个体积极主动的过程，也就是发自内心地想学习，也就是自主学习，他自觉、自愿地去学，发自内心地愿意去学，这是最关键的。

　　从经验观察来看，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喜欢阅读，越来越爱学习，还是情况是基本上相反的？实际上基本上是相反的，越学越不爱学，饱读诗书不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读书，是为了完成这些明显的外显的任务和考试的目标而学习。

　　大家都说热爱是最好的老师，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早期阅读最核心的目标，可能是培养他喜欢、愿意去亲近书本。当然现在的网络时代，甚至有人预计说，未来纸质图书会消失，网络会大行其道，为什么我们今天这个时代还会特别强调这种纸质的文本？我想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从小培养他对书本、对阅读的兴趣。只有真正的纸样的文本的东西，才可以承载更多的历史、文化和思想的内容。我想三五十年以后，可能会是另一码事，但是今天，可能网络媒体更多的是一种推介性的信息类的东西。

　　早期阅读是学习基本的图文识别能力

　　第三个方面，就是个人基本的图文识别能力。我们讲图画故事书，很简单的文字，表面上看也是很简单的图画，但是我们怎么样来看图？人不是天生就知道看图的。有人可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有人可能就抓住图画中间的关键信息和重要信息，他的观察是有顺序的；有些人可能是漫无目的的。这是基本的图文识别能力，这个方面的能力也需要学习。

　　刚才谈到，在这些年，我们国内在大力推广图画故事书。早期阅读，简单来讲，就是跟阅读，跟图书，跟纸样的文本有关的任何行为，和一切的准备性的东西。

　　早期阅读，为读书和学习做准备

　　我们看很多孩子，他也拿起一张报纸摇头晃脑地读，孩子实际上一个字也不认识，甚至他拿反了，但是他知道看书要这样晃悠，这就是阅读的一种预备性的行为，他了解大概读书基本上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到了一定的年龄阶段，可能他不认识书皮上的字，但是知道书有正反和前后等等，他开始形成对书的一个最基本的认识，有了这种意识。在西方心理学里面，这叫阅读读写的萌发时期，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是一本书。我们很多孩子并没有学汉字，但是他知道这是一个字，那个东西不是字。这些经历都是他在大量跟书本亲密接触之后，自然而然获得的。

　　所以，早期阅读，主要是婴幼儿借助于色彩、图像、成人的语言以及文字，来理解以图画为主的婴幼儿的读物的活动。

　　早期阅读目前在心理语言学界有大量的研究。目前大量的研究表明，阅读障碍之所以会发生，除了遗传和基因等等这些生理的我们很难改变的因素之外，主要的就是早期阅读经验的缺乏。假如说早期，在家庭、在幼儿园，他有比较好的早期阅读的经验和体验，基本上可以预防这些学习障碍的出现。

　　早期阅读，让孩子享受读书

　　正是基于这样一个对阅读和早期阅读的认识和理解，所以我今天提出一个话题跟大家来讨论，就是：早期阅读到底应该怎样来定位？在家庭和幼教系统里面，到底我们把阅读作为一种学习对象来进行学习，还是把阅读作为一种交流工具来进行学习？我们通常的理解，就是通过阅读来获得知识，扩大视野，陶冶情操，就是我们讲的通过阅读来学习。

　　在家庭，在幼儿园里面，很多目前的教育工作者或者家庭教育工作者，包括我们的家长，他更关注的是读了这个东西之后，我的孩子能学会什么东西，能收获什么东西，就是一种比较典型的这样的取向。

　　我们把早期阅读主要理解成一个目的的话，也就是他喜欢读书，他愿意跟书本接触，他每天愿意跟书接触20分钟或者10分钟，他养成了这种读书的习惯，每天睡觉以前妈妈不给他读书的话他睡不着觉，这成了他每天生活的必需品，这个本身就是目的。他从中认识了几个字，他从中学到了多少知识，并不是早期阅读的首要目的。

　　所以，我们把阅读理解成学习对象，也就是阅读本身就当成目的的时候，我们主要是让孩子喜欢阅读，养成阅读的习惯，来学会阅读，这就是我们刚才讲的兴趣、习惯、策略这些方面。这有点类似于我们生活当中所讲的磨刀跟砍柴一样：我们通过阅读来学习，那就是要去砍柴了；我们把阅读作为学习对象的学习，就是先磨刀，把刀准备好了，以后砍柴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也就是说，我们这个时候的阅读定位不是让孩子学习多少东西，而是主要追求让他享受读书本身，通过书本来获得互动，来体验父母、教师对他情感的关爱和交流。

　　所以早期阅读无论是家庭还是幼儿园，有一个首要的前提，就是一定是符合孩子兴趣的，一定是充满着关心和爱意的。情感是第一位的，而不是说规定好了，每天8点半读20分钟书，9点睡觉，今天这个孩子不想读，不行，要养成好习惯，这种方式是适得其反的。把阅读作为阅读对象的学习，它的重要性也是有顺序的，第一位的就是兴趣，所以就是兴趣领先，兴趣至上，根据孩子的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慢慢养成一些习惯，掌握一些基本的阅读技能和技巧，或者阅读方法和阅读策略。

　　分享图画故事书《上床睡觉》

　　刚才徐老师谈到，就是家长给孩子读书，到孩子自己能够独立阅读之间是有一个过渡环节的。我们这几年比较多地把它叫分享式阅读，或者过渡阅读。就是亲子之间、师生之间共同阅读一本书。

　　比如说《上床睡觉》，看到这样一个封面之后，大家猜想这个故事可能会讲什么？这个图画里面画了一条蛇，上面好像画了一个吊床。故事的主人公，第一幅图跟第二幅图相比有什么样的区别？没多大区别，就是把近景变成了远景。我现在问问各位，你说这个故事有可能是讲很多条小蛇上床去睡觉吗？还是有可能讲很多动物上床去睡觉？哪一种可能性更大？第一种可能性更大还是第二种可能性更大？第二种。可能不是一条小蛇，可能是很多动物。翻到了这幅图，原来有的预期，很快就被验证了。

　　所以，阅读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提出假设、检验假设的过程。现在到了这个地方，第二幅图，狮子上床去睡觉，我问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你觉得最后这个故事里面会讲几种动物上床去睡觉？大家都高度一致，认为是四种动物上床睡觉，理由是什么？理由是有四个枕头。也有人说是五种。答案是四个或五个不重要，关键是怎样预测出是四个或者五个的。刚才这位老师更敏锐地关注到这个图画里面的重要信息：动物穿的衣服的花纹颜色跟枕头花纹颜色的对应关系。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大概的结论：这个小蛇可能没枕枕头。我们带着这种预期再往下看，从这幅图，我们大概确实知道了，这个狮子是占了这个枕头，小蛇没占枕头，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可以非常逻辑地推理，这大概是五个动物。

　　刚才我是在狮子上床去睡觉这一幅图这里来提问可能有几个动物上床睡觉，假定家长或者幼儿园的老师来引领孩子阅读这个故事，假如在斑马上床去睡觉这幅图这里再去提这个问题，也可以。这个问题，是不是真正变成一个数学问题了？就是2+3=5，进来两只，还剩三个枕头，这就是基本的对图画的观察、推理能力：对图画的敏锐观察，由观察来推理。从对思维的发展（的促进）来看，在哪里提问题更有价值、更有意义？应该把这个问题放在前一页。

　　当然，我们在推荐好的图书的过程当中，可能还更需要去看看，对这些优秀的图书，对这个故事，怎么样挖掘背后的教育价值、教育功能和教育意义。

　　让孩子学会阅读，是怎么样看书，怎么样观察图画，怎么样从中进行推理的问题，这也就是我们有效地阅读这些童话故事书的环节。好多家长听说（书）挺好的，我们推荐了，他买回去翻一翻，这些动物小朋友们都知道，读两遍完了就扔了，觉得这些书没有用。其实不是书没有用，简单的图画文字背后，有很多有价值的东西，但是很多家长和老师不能有效地看出来这些东西。

　　结尾是河马上床去睡觉，大家猜想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床掉下来了。我跟我太太去看恐怖片，我看着挺带劲的，可我太太基本上每次在那里睡觉。很多恐怖片成人看着挺来劲的，小孩子会吓死。所以这种意外，跨越他的水平稍微这么一点点就够了，太大的话他们接受不了。对于我们成人来讲，这种结尾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最后这个大象一出来，我们更知道该会怎么样了。这还不简单，原来动物少的时候这个吊床是平的，后来越来越凹。

　　还有动物的表情，小孩子比我们会更敏感这些动物的表情，我们看动物的表情有什么不一样呢？这个时候狮子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是高兴的，跟小蛇两个在上面玩不好玩，赶快上来，特别欢迎别的动物上来和他们睡觉。河马想上来的时候，狮子的表情是“你千万不能上来”还是“你赶快上来”？这个表情好像是一种负面的，不是非常欢迎喜欢的，但是也不是坚决拒绝的，好像有一点犹豫。但是到了大象上来的时候，这个表情是一种拒绝的：千万别上来。动物的表情是一个线索，狮子的表情比较明显，我们也能看到这种变化。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样的线索，证明这个故事可能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出现？蛇的尾巴绕了两圈，这一堆动物上来时是绕一圈，到大象上来的时候，它赶快绕两圈，这也是线索。

　　这个故事表面看很简单，就是几句话，但是再一看，背后还有一点东西，这样的话，同样一个故事，才值得我们反复多次地看。

　　最终还来了这么一个结果，“动物们全都住院了”。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当时我们讨论这结果到底要不要，要好还是不要好。有的人说你们中国人特别重视教育，最后还要画蛇添足，一定要上升到教育的高度，孩子哈哈大笑多好玩，动物都摔下来就完了。但是有人说，这样摔下来没完，真实的生活中不是摔下来就完了，摔坏了还要去住院。我刚才谈到，首要的目的可能是兴趣、习惯和策略，但这两个东西不是完全对立的。你在享受这个故事的同时，通过这样的渗透性的东西，也可以起到教育的功能。今天我们讲人文关怀，不是说摔坏了，摔断腿了我很高兴就完了，还要救死扶伤，还要上医院。

　　并不一定所有的孩子都知道这是医院，孩子会有各式各样的问题。（他们）慢慢地发现，好像有一个医生，他拿着一个有点像打针的东西，还戴着听诊器。有的孩子会发现，这是鳄鱼医生，有的孩子说是阿姨医生，因为抹着口红，把生活当中的经验加了进去。当然还有更复杂的信息，有些孩子曾经去过医院，可能会观察到，每一个病床上面有一个牌号，下面画了波浪线，几床几号生的什么病。开始很多孩子说，这是幼儿园的阿姨，阿姨又把他带回幼儿园了；有的孩子说回家了，有的孩子说不是家，因为他家里没有那么多床，幼儿园是并排有很多床的，好像真的挺像幼儿园的；但是有的孩子发现不是幼儿园，因为有鳄鱼医生；如果有一个孩子提示说是医院的话，很多孩子就会观察，你看这个蛇打着绷带，这是医院里面才有的。

　　表面上看是一个图画，很简单，要纯粹来读文字的话，加起来也就只有二三十个字。很多的家长就是把这几句话抄下来，回去给孩子读一读、看一看这个故事就好了，还要花钱买这么多的图，这是浪费骗钱。在相当大的程度上，至少目前中国还有很多的家长还持有这样一种观念，觉得这些东西是没用的，只有文字那些东西才能有用的，读书就是读文字。

　　儿童肯定有对图画的兴趣。在刚才讲亲子互动、师生互动的过程中，实际上我们讲图画就是意义，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用一张一张的照片，拍成电视剧，换成童话故事书，就是一个一个的片段，是有前后逻辑的，是有意义的。我们读出来“河马上床去睡觉”，你指着，孩子看的时候，就解决了形音对应（的问题）。

　　关于图画书中的注音问题

　　当然大家看到这里面有一点奇怪，怎么没有拼音呢？幼儿读物、早期阅读的书，拼音要不要注？有人说要，有人说不要。但是说不要有很多理由，没学拼音呢，注拼音做什么？

　　我们原来专门做过这个研究，在不同的语言环境里，不同的周期来研究，结果表明，对早期的阅读读本来讲，即使他读过拼音也不需要注音，如果注音的话，我们通常采取的是生字注音，就是学过的不给你注音，没有学过的给你注一个拼音。最终发现，即便注了拼音，孩子拼出来，好像是很流利地读完了，但是最终他建立了音形意的关系了吗？这个汉字他没有真正认得，而且对理解力等各个方面的发展来讲也是不利的。所以我们在目前所做的读本中采取的都是不注拼音的。即使在小学阶段，他学了拼音，他有问题可以查字典或者用别的方式（解决），但是理论上来讲是不需要注拼音的：你要是会了，这个拐棍是多余的；你要是不会，这个拐棍也没有用。

　　给大家做这个简单的分享，对这个故事做一点解释和说明，也就是想要说明：在早期阅读过程中间，孩子学会多少知识？有没有教化的功能？有一点（很重要），（就是）怎么样跟他们生活的东西相联系。书原来不是很难的，我们有的时候会过份地把读书给神化了。

　　我们倡导一种观念：让孩子像喜欢玩具一样喜欢读书，让他像喜欢游戏一样喜欢阅读，读书就是一件好玩的事情。让他先感兴趣，慢慢地养成习惯，然后才去获得方法、培养能力，最终才谈得上去通过读书来获得这些外在的目的。